對姜奕來說,薛之珩簡直是他遇過最完美的戀人了。
就像上個禮拜,姜奕接了一個去拍戶外音樂祭的案子,一去就是四天。如果換作以前的交往對象,出發前肯定要鬧上一場,說不定晚上還要打視訊電話查勤。
但薛之珩沒有。
出發那天早上,正好前一天薛之珩過來他家過夜,他只是在姜奕準備打包拍攝器材和行李出門前,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淡淡地說了一句路上小心,等等我幫你鎖門,連什麼時候回來都沒問。
薛之珩可比過去交往過的對象都好太多了,不會要他密集報備、不會質問他怎麼那麼晚回訊息,也不會成天到晚黏著他,姜奕愛死這種感覺了。
他們像是兩條並行的軌道,只有在床上才會產生劇烈的交集。下了床,穿上衣服,他們又退回各自的安全領域,互不打擾。
直到前天下午。
那是一個有著絕美陽光的下午,兩人才剛結束一輪酣暢淋璃的性愛,姜奕慵懶的趴在床上,薛之珩拿紙巾輕柔的把姜奕身上的體液擦乾淨。
「明年我們一起去冰島?怎麼樣,我想去拍極光,我們都沒有去出去旅行過,就我們兩個,怎麼樣?」
薛之珩的手本來還搭在姜奕身上的,但在聽到明年還有我們兩個的時候瞬間僵住了,他輕輕挪開本來放在姜奕身上的手,「那麼久之後的事,現在哪有辦法確定。」薛之珩的聲音平靜到帶著一點冷意。
「我突然想到還有工作沒做完,我先去辦公室加班,有事再說,嗯?」薛之珩起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姜奕沒有留他,出於同樣身為迴避型人格的本能,他絕不會在對方退縮時死纏爛打。他只是翻過身,用同樣毫不在意的語氣回了一句,「喔,那你路上小心。」
薛之珩俯下身吻了姜奕,接著揉了揉他的頭,便走了。
公寓瞬間安靜下來,剩下剛剛做愛時放的Lofi歌單,只是同樣的旋律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有些走調。姜奕翻身看著天花板,心裡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
他哪不知道薛之珩在害怕什麼。
他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啊,都害怕別人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好。並非不渴望溫暖,可是如果靠得太近了,如果對方看見自己真實而不夠完美的樣子怎麼辦?姜奕一個人慣了的,要把自己也許有些千瘡百孔的樣子攤開給另一個人看是多可怕的事啊。
姜奕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幾個月前,也是在這張凌亂的床上。那天薛之珩難得的沒有在性愛後背對他捲著棉被直接睡著,而是把頭靠在姜奕的肩膀上,兩人靠在床頭半臥在黑暗中抽著同一根菸,薛之珩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對他說了他小時候的事。
薛之珩的父母對他的愛從來不是無條件的,只有表現好的時候,他才能得到稱讚,在他展現出脆弱、或需要陪伴時,父母只會會用冷冷地說,哭能解決問題嗎?
情緒是無用的,依賴是軟弱的,父母沒有說出口,但這句話印在薛之珩的腦海裡。
「這件事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你是第一個知道的。」薛之珩摟著他說,「這種事和別人說他們也不會懂,但是在你身邊,我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那是姜奕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薛之珩鎧甲底下的真心。
而姜奕自己呢? 家裡是做生意的,父母總是終日不見人影。他能見到的都是放在桌上的錢還有字條,有時候連字條都沒有。
小時候的才藝發表、家長日,或是其他各種學校的活動,媽媽總是說好、會去,可是一通電話或是一個和客戶應酬的餐會,他就又被忘記了,又變成「對不起啊,下次一定會去的」。
久而久之姜奕學到了,只要對他人不抱期待,就永遠不會嚐到失望落空的滋味。
反正沒有人會永遠留在我身邊。
薛之珩就像是一隻躲在殼裡的烏龜,本來因為姜奕和別人不一樣,不會纏著他要他秒讀秒回,當薛之珩忙著工作的時候姜奕也不會打擾他。薛之珩好不容易小心翼翼探出頭來偷偷看著姜奕,正準備再更往前一點的時候,姜奕那個明年一起去冰島的邀約,像是要一把將他完全拉出龜殼那樣粗魯,薛之珩的反應自然是驚恐地把頭和四肢全縮回他的殼裡。
姜奕自己也不喜歡改變或承諾,也許是那天的陽光太好,或是那時候太過放鬆,或是和薛之珩在一起的感覺太好了,他才一時大意地對他期待了。
薛之珩這一躲就是三天,沒消沒息,他把臉埋進還帶著淡淡的薛之珩氣味的枕頭裡,姜奕第一次覺得睡了這麼久的雙人床原來還滿空的。
他解鎖手機,在薛之珩的對話窗裡反覆輸入又刪除,他要說什麼?不想像那些他討厭的前任一樣說「你怎麼不回訊息」或是「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明年一起去冰島太沈重了對吧,薛之珩是不是要離開他了?在姜奕心中那個幼年時的自己,沒有被父母安撫過的自己好像被喚醒,他開始想要抓住薛之珩,但是又怕主動會讓對方退得更遠。
可他想薛之珩。
姜奕拿了之前薛之珩放在他這的備用鑰匙,去了薛之珩家,他在電梯裡想著見了面薛之珩會說什麼?是不是會說其實他想分手?算了吧冰島如果薛之珩不想去也沒關係的,反正去冰島獨旅以前就是姜奕的夢想,可是如果薛之珩敢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他,他發誓他絕對掉頭就走,絕對會。
結果開門進去很安靜,平常這時間薛之珩都在家的,本來姜奕以為薛之珩不在,可是車子停在樓下,最常穿的外套也掛在玄關。
「薛之珩?」房門虛掩著,姜奕推門走入,薛之珩捲著棉被縮在床上像蝦子一樣,只露出一張燒得泛紅、還冒冷汗的臉,伸手一摸,燙的。
薛之珩勉強睜開眼睛,發現是姜奕時,他那雙平常總是冷靜的眼睛裡,閃過的竟是狼狽和驚恐。他下意識地往床的另一側縮了縮,想躲開姜奕的手,「⋯⋯你怎麼來了。你、你回去吧,被傳染了就不好了。」
姜奕本來還有些賭氣或是被拋下的焦慮全都散了,他明明這麼虛弱了,卻還是反射性想把他推開。 原來薛之珩也在害怕。
生病是脆弱的、是不可控的、是會成為別人的麻煩的,從小的經驗讓薛之珩記著,當你不完美、當你需要依賴別人的時候,別人是會轉身離開的。
「都這樣了,再燒要變笨了,起來。」
「生病了也不說。」
「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如果你覺得我很麻煩⋯⋯」,薛之珩把自己的頭埋進被子裡,小聲地說。
「而且我怕你在生氣。」
「我差點以為你要跟我分手。」
「我寧願被你麻煩,也不要被你排除在外。」姜奕說。
薛之珩抬頭看著姜奕,那道冰冷的防禦終於出現裂痕,他從被子裡伸出手,輕輕抓住姜奕的衣角。「我只是不知道,原來我⋯⋯我也可以麻煩你」,薛之珩虛弱的靠在姜奕的懷裡,姜奕這幾日心裡的空洞終於被填滿了。「冰島的事⋯⋯我,我沒有不想去,只是、只是我得想想,那個⋯⋯」,薛之珩話還沒說完,就被姜奕打斷。
「等病好了再說。」
「之後再這樣,我就搬來你家,不走了。」
「那可太可怕了」薛之珩看著姜奕半開玩笑的臉,虛弱地笑了一下,又往姜奕的懷裡靠近一些。
這一次,誰都沒有後退。
小記:D13 朋友點文交卷!哇噻啊比我想像中還難寫,直接承認越後面寫不好,但改來改去就這樣了(
自己也是迴避型依戀,裡面應該有很多很私人的東西,算是絞盡腦汁在解釋迴避型的邏輯了;平常看到Threads上很愛罵迴避型依附,只能說有些爛人很愛自稱迴避型,這個鍋真的是沒有要背ㄟ😩罵就是你對,但這篇如果發現有我看了不爽的留言會刪。
Fin. H5/2026、春(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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